這本書不是控訴,也不是懺悔,更不是奇談,因為在那些挺身面對死亡的人中,死並不是奇事。
它僅僅是報告一代男兒,他們雖然躲過了砲彈,卻被這場戰爭所毀滅。
---雷馬克〈西線無戰事〉自序
看完這部電影後,心中一直浮現〈西線無戰事〉的這段作者自序。
我對戰爭片一直以來都沒什麼好感,一方面是某些戰爭片太喜歡摻入莫名其妙的愛國主義或造神情節,而我對這種現象很感冒;另一方面是部分戰爭片在人員死傷片段的拍攝手法都過於狗血,不是哀鴻遍野就是各種血包爆破,讓我看的很疲憊。這不是因為我無法接受血腥畫面,而是我非常討厭過度誇大、毫無意義的畫面與鏡頭。好的故事是不需要渲染的,因為好的故事都立基於真實,真實的故事就足以牽動人心。若還需要靠這樣煽情的拍攝手法吸引眼球,那代表這導演說故事的能力極差,令人厭煩。
這次讓我掏錢進電影院看敦克爾克的誘因,完全是因為諾蘭出品這四字。以我看過的諾蘭電影(頂尖對決、全面啟動、星際效應)來說,我對諾蘭的印象就是:沒帶腦子去看就完了。諾蘭的電影劇情真的是有夠複雜,想我當年看全面啟動,光是每一層夢境的進出,我就看了三次才完全理解(我知道可能是我太笨了)。諾蘭的電影永遠都富含新奇創意,而他的電影又都是帶有未來感的科幻世界為主,因此對於諾蘭首次嘗試拍攝戰爭史實片,使我幾乎是一上映就迫不及待的進電影院觀賞。對於一樁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耳熟能詳的歷史事件,他要如何在忠實陳述的前提之下避免沉悶?又要如何在有限的創作空間中發想出別出心裁的故事?看完這部片後,我可以很肯定的說:諾蘭全都辦到了。
敦克爾克在本片中第一個別出心裁的設計,在於敘事的時空分割。故事的場景被切割為陸海空三處,分別是受困於防波堤的陸軍、參與救援計畫的民間遊艇,以及奉命保護於英吉利海峽穿梭的英屬艦艇的空軍。三處的時間關係又有先後還有長短的不同,陸軍滯留海灘直到獲救共歷時七天、民間遊艇從出航到遇上主角二等兵湯米共耗時一天、空軍從出勤到迫降共耗時一小時。由此可見,敦克爾克的故事是將不同人物不同時空發生的故事,一段一段的加進故事的主軸之中,就好似搓麻繩一樣。要注意的是,電影的剪輯並不是按照整個故事的時間軸剪輯的,因此當畫面切換空間時,時間軸也得跟著轉換。比如當小兵剛登上救援船隻時或許第二天發生的故事,但當下個畫面切換到遊艇出航時,那是第六天才發生的事。因此三段故事一開始都讓我有一種互不相干且時間上兜不上的混亂感,但到了電影的末端,當整個故事的時間軸逐漸彼此靠攏,最後完美地相合為一,又使我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如此安排讓一部本來可以用一句話講完的故事:「受困於敦克爾克企圖自救卻屢屢失敗地絕望的陸軍們在民間遊艇的志願性徵召應援和空軍的幫忙下平安到家。(哇這是我打過有史以來最長的句子耶)」獲得更多平台進而完整陳述敦克爾克大撤退的史實,也觸及更多為戰爭所影響的層面,將原本簡單的史實變得豐富,充滿戲劇性但又不誇大,衷心讚嘆諾蘭把玩時間軸的功力,實在不簡單。
諾蘭第二個精心的安排在於其精簡的對白。在逃難和戰鬥的疲憊下,連講話也顯得浪費力氣,本片的對白少之又少,讓觀者更能將注意力集中在電影的畫面和聲音上,感受最真實的壓迫感。那灰藍的色調、岸邊的屍體、一望無際的大海;抑或是那緊迫的滴答聲、飛機和遊艇的引擎聲、砲聲隆隆、槍聲陣陣,所有聲音和畫面都不斷的在提醒我:我們現在在戰場,而這就是戰場的樣子。對於我這個對於戰爭僅存想像的九零後來說,是第一次有這樣身歷其境的震撼。戰爭是醜陋的,但有時不得不承認,戰爭所帶來的視覺與聽覺上的震撼,又讓我情不自禁地被深深吸引。(好像有點變態)
歸因以上兩個設計,使敦克爾克大行動成為一部獨樹一格、真實又不枯燥的電影,再加上簡潔不誇大的故事情節和諾蘭一向高度擬真的場景,這部片的確是極優質的好片,非常值得進電影院觀賞–雖說觀影後的感受絕對不會是輕鬆愉快的。
「這場仗把我們的一切都糟蹋掉了。」這句來自西線無戰事裡主角的同袍的一句抱怨,直截明瞭的說出二等兵湯米的心聲。湯米的年紀看起來絕對不超過20歲,在理當上學、交女朋友、和朋友一起聊天打屁的年紀,被政府哄來當兵,套上過大的軍服,扛著裝備,腳步踉蹌的在戰場上衝鋒陷陣。這樣的青春年少理應歌詠這個世界,懷著夢想和希望去構築自己的未來,但他們卻只能為了不明所以的原因,和另一個國家和他們一樣徬徨的青年殺得你死我活,或在各種砲彈威脅下生存。就算戰後幸運苟活,他們要面臨的是將人逼瘋的各種不堪記憶,以及戰後蕭條的經濟和少的可憐的工作機會,更遑論他們除了服從和殺敵之外,根本毫無專業可言。在第一顆炸彈落下的同時,就已經將這群少年與他們原本深愛的世界之間的連結炸得四分五裂。對於因戰爭而變調的青春、流失的年輕生命和變的麻木不仁 扭曲的心,有誰有能力能夠賠償這一切?片中看著湯米將夥伴送上救難船,救難船卻被敵軍炸毀,無法移動的傷患就一邊慘叫一邊掉入海中或被大火紋身;或湯米擠上救難船,才剛拿到一條毛毯、吃了一點麵包,救難船就被魚雷擊中。一群人在大海漂流一整晚,只能無奈地飄回敦克爾克海岸邊。這些的經歷既悲慘又荒謬,但殘酷的是,這些慘事只是在戰火肆虐下的冰山一角而已。
再來說說因戰爭而扭曲的心,在湯米飄回敦克爾克海岸邊後,他和一群小兵們找到一艘棄置的漁船,一群人便躲了進去,打算漲潮後駛離海岸邊。但這艘漁船卻成為敵軍練習打靶的目標,一群人在時不時的槍擊中被逼得近乎瘋狂,槍擊所造成的彈孔也讓水不斷湧入。因此便有一名士兵抄起槍枝逼迫一名冒名英國兵的法國兵下船去送死「是戰爭把我們底層的人性給逼出來了」他拿著槍抓狂地這麼說。這讓我想到,在西線無戰事中,主角曾遭遇一場對峙長達三天的戰鬥。當時所有的兵將被困在陰暗潮濕的戰壕之中,飲食不足又處在隨時都會被炮擊的恐懼之中,沒多久便有幾名菜鳥發瘋了,開始躁動並攻擊他人或攻擊自己。而當他們終於抓到機會衝出去作戰時,所有人都跟瘋子一樣殺紅了眼。這是對戰爭的憤怒與焦躁所轉化而成的殺意,而這殺意如受制約一般地對敵軍發洩。所有的軍人都被訓練成一台殺人機器,敦克爾克那位抄起槍的士兵,一開始也是誣指那位法國兵是奸細,如此一來他便有理由可以叫他去送死;後來發現他是法國兵後,再瘋狂的羞辱他是懦夫,冒用屍體名牌不要臉,在質疑他是否殺人奪牌。要說戰場上最令人除之而後快的三種人,一定是敵人、懦夫和叛徒了。該名士兵努力為此法國兵安上罪名,進而合理化想害死他的意圖。死神在一旁環伺的壓力使他變的殘暴,安在那殺意上的種種理由,更顯示他們的價值觀也已經變的偏頗。而這名士兵也在回國之後掩面不想面對英國平民,因為他覺得:「仗打輸了,很丟臉。」看到這不由得想搖頭嘆息,其實活著就已經是一種勝利了,但他已經受所謂的愛國教育荼毒太深,一心只想要靠殺盡敵軍獲得勝利。但那到底是屬於誰的勝利呢?人民的?國家的?事實已經告訴我,不分勝敗,戰爭只會讓人類全盤皆輸而已。這位士兵再也不會是參戰前那位單純的青年了,如今他的自我已經在一片干戈中劈砍到一滴不剩。
另外一個被戰爭摧毀心智的例子,是那名被飛彈擊落後罹患砲彈恐懼症的飛行員。套一句民間遊艇船長道森先生的說法:「他不再是他了。」與死亡錯身而過的可怕經歷,壓垮他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他變得容易受驚嚇、暴躁易怒,試想他回國後該如何回歸社會呢?一般市民又會如何看待他?是會同情他呢?還是把他當作一個懦夫、廢物、神經病?我發覺,這位飛行員的人生已經被戰爭給砸了,戰爭並沒有取走他的性命,卻剝奪他的靈魂。很多人可能很難同情這名角色,因為他在爆走之下失手將船長的小學徒推下樓梯,害他摔死了。但若追溯他發狂的原因,戰爭才是真正的兇手。一場戰爭造就的悲劇,很難清楚的劃清責任歸屬,道森先生一開始就明白了這點。
或許會有人感到憤怒,質疑若今天跌落階梯的少年若是船長自己的骨肉或許情況便不一樣了。我只能說,或許是吧。因為我一開始也很憤怒,但後來我對該名空軍的態度開始轉變。一開始空軍的表現的確像個懦夫,又失手害人摔死,但後來看他那副自責又害怕的模樣,我看到那殘存在失魂身體內的一點善意和良知,那是過去的他殘存的幽靈。我不由得想,他從軍時應該是帶著滿腔的熱血,慷慨從戎;他或許建立過幾起軍功,受到其他人的景仰,但那些過往已經被那顆擊中他的砲彈炸的粉身碎骨了。一個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英國的軍人,最後卻成為這樣的一名廢人,你又能從他身上爭什麼公道呢?他只剩說不完的道歉和爛命一條而已。戰爭的可怕就在於此,他帶來殺戮、恐慌、蕭條、毀滅、殺害一個個愛國的將士,再摧毀每一個倖存軍人的心智,恐懼和痛苦將干擾著他們直到永遠。道森先生自己的大兒子就是空軍,出勤三個禮拜就陣亡了。但若是他在砲擊下倖存呢?他將會變得跟這位崩潰的空軍一樣嗎?道森先生當下的心情是一定十分的複雜,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來呢?但若活下來卻變成這副德行,活著跟死亡到底哪個比較好?
戰爭在使人發狂之餘,又同時彰顯人性的光明面。道森先生和他的小兒子以及年輕的小學徒是一群勇敢理智的平民,他們在第一時間接受政府的徵召,冒著可能會被敵軍攻擊的風險橫跨英吉利海峽,矢志要將軍人們帶回來。道森先生一行人代表的是純粹的勇氣和至高無上的騎士精神,看他們不顧自身安全的搭救一個又一個在絕望大海中載浮載沉的軍人,又靠著自己的經驗和智慧一次又一次躲過被空襲的危機,最難能可貴的俠義精神和高尚品德,在戰爭中一片汙穢和塵土之中依舊熠熠生光。包括道森先生在內的眾多平民英雄們,是協助戰後恢復的主力,也是接納這群退伍軍人回歸社會不可或缺的溫暖力量。
最後來提及本片最有英雄色彩的角色,湯姆哈迪所飾演的空軍法雷爾,他具備英勇的軍人形象和捨我其誰的精神,是他默默守護道森先生的遊艇,使他最後能搭救到在大海中載浮載沉、裹滿燃油的湯米一行人,而他最後卻在飛機燃油耗盡的情況下,迫降於敵軍陣營而成為戰俘。法雷爾是各種英勇將士的縮影,但他在被俘後的下場為何?諾蘭就不多加描述了,但可以想見一定不好過。我對於他這樣如此崇高的精神,除了佩服外還有滿滿的擔憂。在讀過西線無戰事中一戰時的德軍如何對待蘇聯戰俘的情形後,對於他之後的遭遇我簡直不敢想像。或許一般大眾會讚賞或表揚他的行為,他的故事可能會成為軍隊中教育新兵或募軍時的教材,方便政府將更多熱血少年丟到戰場中送死,對於他在戰俘營中損耗的青春和精力與各種精神或肉體上的殘害,卻是無人過問。
整體上來說,敦克爾克是一部真實且全面的電影。本片提醒世人戰爭的愚蠢和可怖,又不過度誇大英雄主義或愛國情操,情節處裡細膩,音效剪輯也十分震撼。如果硬要挑一個缺點的話,我只想的到一點:就是湯姆哈迪臉包得太緊 有點浪費他的帥臉人物之間的情感連結有點少,偶然巧遇的同袍看起來不熟就算了,連船長父子要不是電影一開始有說的話我還真看不出來他們是父子。我想這應該是對白較少的一個小小缺點吧。
最後推薦對戰爭題材有興趣的捧由去看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在一堆以英美的角度切入的好萊塢戰爭片下,閱讀由德國士兵為視角描寫的寫實戰爭小說非常有利於刺激思考,雷馬克的文字極具感染力,也充滿對戰爭反思和內省,並提出戰爭合理性的質疑,而同袍之間相知相惜相挺的情誼也替這部寫實小說增添一點感性的元素。如果硬要說缺點嘛~應該是太寫實太殘酷了吧。第一次看書看到有不敢翻頁的感覺,看完需要一點時間調適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