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村上春樹作品「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之中的同名小說，並結合俄國寫實派作家契訶夫的「凡尼亞舅舅」的電影「在車上」，從去年起就在各大影展上有重大斬獲。從濱口竜介宣布要拍攝改編自村上作品的電影時就非常期待的我，終於在上週時衝電影院觀賞本片。經過一個禮拜的沈澱，決定試著將一些零散的雜感用文字捕捉出來。
本片描述在摯愛的妻子音驟逝兩年後，家福先生接下了在廣島國際戲劇節的工作，擔任他最拿手的戲劇「凡尼亞舅舅」的監督。在主辦單位的安排之下，家福於工作期間，都交給一位寡言孤僻的年輕女孩美沙紀代駕。在舞台劇排練期間，各種相逢迫使家福開始正視妻子音遺留下來的黑暗面，並與美沙紀一同學著如何審視他們的陰暗過往與遺憾。
看電影名稱可能會誤以為本片是一部純然的公路電影，但其實本片大概只有1/3的時間真的「在車上」，大部分的內容都圍繞在俄國寫實派劇作家契訶夫的劇本「凡尼亞舅舅」的排練和對白。「凡尼亞舅舅」描述忠實的管家凡尼亞，多年來和純潔善良的外甥女索尼雅一同守護擔任教授的妹夫的莊園。視教授為偶像的凡尼亞，在教授退休後帶著年輕貌美的續絃妻子伊蓮娜回莊園後，教授在凡尼亞心中的神聖崇高地位開始崩壞，而身旁的人也開始因為伊蓮娜的美貌而陷入混亂，在平靜的莊園中，各種心靈和價值上的衝突一觸即發。用這部舞台劇貫穿整部電影是本片最為精巧的設計，透過交叉的敘事，巧妙的劇中台詞與角色心境反映出來。
凡尼亞原本是家福最為擅長的角色，他總是透過音為他錄製的台詞錄音檔，於開車的過程中練習對白，但在音過世後，家扶就不再飾演凡尼亞這個角色。凡尼亞心中對於偶像幻滅的悲憤情緒，與家福面對音在婚姻之中的慣性出軌有極其相似之處。家福和音在外人看來是一對幸福美滿、十分匹配的神仙眷侶，但兩人的關係其實早在十幾年前，年幼的女兒因病過世後便開始出現裂痕。一蹶不振的音放棄了演員的工作，消沈了好一陣子後重新以編劇的身份出發，但也開始了與合作男演員慣性出軌的生活。而深愛音的家福，為了避免音離他而去，多年來一直隱忍不發，直到音過世，兩人都沒有解開心結，這件事成為家福心中的一大遺憾。
音的行徑看似離經叛道，但劇本非常巧妙的利用音在與家福做愛高潮後所描繪的故事：那位闖入暗戀男同學家中並且私自留下「印記」的怪異高中女孩，隱晦地將音的內心世界具象化。家福跟音之間確實情深愛篤，音為家福錄製的對白錄音帶，為家福飾演的凡尼亞台詞處，留下了不長不短的空白，足以顯現夫妻之間默契十足；但在喪女之後，家福呈現的龜縮態度，讓音的悲傷找不到宣洩的出口。音明目張膽的出軌行徑，就如同那位行徑變態的高中女孩一樣，是一種渴望被正視的挑釁。音對於家福的感情，透過故事中女孩的前世或許可以略知一二：一條對於一塊石頭異常執著的八目鰻。相較於同類都在爭相寄生大魚身上，悠游在水中時，這條八目鰻卻執意要貼附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看著水草飄動，直到死去。八目鰻這段故事的寓意實在是太精妙了！音深愛家福，愛到不忍反對家福對於女兒死後不再生育的決定，但這樣的愛與憤怒卻是並存的。家福的角色就如同故事中被高中女孩暗戀的男同學山賀一樣，「就算發生天大的事情，隔天依舊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出現在女孩面前」。穩定、可靠、忠誠，但卻又冰冷無法溝通，面對這樣的家福，內心充滿痛苦的音只好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高潮，將這短暫的救贖化為文字，聊以慰藉。死去的音遺留下來的怪奇故事與錄音帶，猶如幽魂一般縈繞在家福的Saab老車之中，也像是一條緊緊咬嚙住家福心中八目鰻，痛苦與美好、愛與背叛，全部並存，緊跟在家福身邊，直到生命的終點。
相較於家福夫妻，允洙和允兒夫妻就像是治癒成功的版本。允洙對允兒一見鐘情，為了走進依人的世界，允洙去學習了對方熟稔的唯一語言—手語。同樣是經歷了喪子之痛，這對夫妻卻因為擁有有效溝通的管道而療癒了彼此，成功跨越了生命中的障礙，一起邁向人生的下一頁。家福也在這對夫妻溫暖的氛圍之下，溶解了對於陌生的美沙紀的防備高牆，真摯地誇讚美沙紀高超的駕駛技術，成為劇情推動的一大轉折。如同同導演的另一部作品「偶然與想像」中，人與人之間充斥的離奇巧合，促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溝通與交流，同樣的概念在「在車上」裡也能見得。在允洙夫妻住處用餐結束後，是家福決定解除心中高牆，不再像拒人於千里之外一般反覆練習讀本，開始認真與美沙紀交流。
本片還有一項安排個人覺得相當有意思，全片中的所有重大轉折和對戲，都很平淡，節奏上連一些些微的改變都沒有。像是家福因為擔任「凡尼亞舅舅」的監督，而與音生前的外遇對象之一：年輕帥氣，卻因為與未成年少女發生關係而被公司冷凍的高槻又一次相遇。兩位男性在車上的對白可以說是張力十足，但節奏上也沒有任何的變調。家福先是跟高槻透露他們夫妻之間的相處模式（做愛後音的創作），然後直接披露音慣性出軌的事實，而高槻便闡述了音的八目鰻少女故事的結局作為回應。本來我猜想會是一場直截了當的丈夫與情夫之間的對質示威，最後卻又回到音的故事上，讓原本一觸即發的火苗化為一縷青煙，氤氳之中暗藏了兩位男性對於音深沈的的愛慕與思念。高槻所闡述的八目鰻少女故事結尾，雖然劇中的旁聽者美沙紀認為應該是真的由音創作的原稿，但我還是覺得故事中，那位奮力擊殺侵入者的少女，似乎隱藏了高槻這個人的性格。與家福不同，高槻年輕衝動，經常控制不住自己，不管是與同劇女演員發生關係，還是攻擊偷拍者，讓自己招致過失致死罪，這些都顯現了與家福性格上極大的不同。高槻一開始所應徵的醫生的角色，是一名受到伊蓮娜美色誘惑的壯年男性，似乎相當符合他本人的設定，但家福卻讓他飾演與他個性完全相反的凡尼亞舅舅，讓他遭遇了不小的瓶頸。等到他終於能夠在凡尼亞開槍的戲碼中完美演出時，他也在同時因為過失致死罪而遭到逮捕。而這樣的劇情也開啟了本片中的另一大轉機：家福是否能夠放下面對音的心魔，再一次飾演凡尼亞這個角色。而這樣的過程，也透過陪伴美沙紀重回北海道的尋根之旅完整地呈現出來。
美沙紀自小與情緒不穩定且會家暴的媽媽一同生活在偏僻的北海道山區，在五年前的山崩意外之中，美沙紀的住所被土石波及全毀，母親也因此罹難。漫無目的的美沙紀，一個人茫然地到了廣島靠著開車討生活。家福與美沙紀，兩個獨身者，抱持著對於逝者的愛與愧疚與憤怒，在一次又一次的駕駛中療癒了彼此。家福懊悔著自己因為害怕音即將要對自己坦白而故意晚回家，錯過了及早將腦出血的音送醫的機會；美沙紀因為抱持著對母親的恨意，因此在山崩的第一時間爬出後，瞬間猶豫是否要將母親拉出，因而錯失救援的最佳時機，只能眼看著母親就此被土石掩埋。兩人在雪地裡的告解相當的動人，人與人之間的邂逅所擦出的火花，可以成為未來人生中所依靠的能量。家福與美沙紀，不論是年齡、所受教育、人生經歷、社會地位都差距甚遠的兩人，因為「凡尼亞舅舅」的國際公演而相遇，進而救贖了彼此。被雪掩埋的美沙紀舊家殘骸，就像是象徵兩人不願面對的過去一樣，但春天終將會到來，融雪之後，兩人的內心也絕對跟上個冬天的自己有所不同了。
片尾以舞台劇中，允兒飾演的索尼雅擁抱凡尼亞的動人手語表演，以及美沙紀事後獨自一人到了韓國，開著家福的車，帶著和允洙家相似的狗展開新生活作結。允兒這個角色一如索尼雅在「凡尼雅舅舅」之中的角色定位一樣，是一名象徵著救贖與希望的人物，由允兒代表的索尼雅，用最寂靜的方式闡述了對生命的體認與勇氣，像是幫悶葫蘆家福發言一般，講出了這趟充滿意外與自省的國際戲劇節之旅所得到的珍貴領悟。「手語」是本片中最有力量的演出，本片的三段手語舞台劇：允兒面試、索尼雅與繼母彼此坦誠，以及索尼雅安慰凡尼亞，全都在一片寂靜之中蘊藏著深厚的震撼力，就如同這齣多國語言版的「凡尼亞舅舅」一樣，就連語言的隔閡都無法阻止演員之間發生的化學變化，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心領神會之時，其實一切盡在不言中。片中最後一幕美沙紀獨自到韓國生活，有些人認為這幕有些突兀，但我認為這恰巧映照了導演在他的多部作品中想表達的事：「人與人交流之後，會在彼此身上留下印記。」人生中的種種機緣巧合，會帶給人什麼樣的改變，又會使我們成為怎麼樣的人？這是值得我們窮盡一生追尋，才能得到的獨一無二的珍貴答案。
「在車上」不是一部親民大眾的娛樂性電影，但的確是一部實驗藝術電影的上乘之作，演員表現都相當的優秀，尤其飾演家福的西島秀俊和飾演美沙紀的三浦透子更是展現了精湛細膩的演技。劇本方面也是相當厲害，可以把眾多文本消化得這麼好，劇作能力真的很驚人。本片無疑是我看過最為成功的小說改編電影，歡迎大家把握時間去電影院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