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2019年底到2020年初佳片如潮，「婚姻故事」依舊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電影裡描述一對平凡的夫妻之間正在上演的離異劇碼，有著想當然耳的過程：冷處理、爭鋒相對、撕破臉，到最後達成協議離婚收場。這樣看似平凡無奇的劇情發展，編導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對話與獨白，真實細膩而又不帶批判性的完整呈現雙方在其中的掙扎、無奈，令觀眾惆悵不已。
「婚姻故事」這樣平凡無奇的劇情，之中又輔以大量對話與演員獨白，非常容易就陷入無趣冗長的窠臼，但演員精湛的演出加上直截了當又精確的台詞，使得這樣的敘事手法不但不無聊，還有一種身歷其境的真實感。導演在全劇之中賦予的氛圍也很令我著迷。一開始先用雙方過去溫馨甜蜜的家庭生活作為故事開始前楔子，便如同諮商師所說的「在離婚痛苦的過程中還能想起雙方的美好」，隨著離婚官司越演越烈，過去那些快樂美好的吉光片羽依舊如同鬼魂一般縈繞在我的心中，但即便觀眾已經跟劇中角色一樣懷有那麼多的糾結和遺憾，雙方離婚的決心依舊堅定到無法動搖，重修舊好的可能性完全是零。在這過程之中，人心經歷矛盾、逃避、反復無常、時而理性時而瘋狂等各種跌跌撞撞，最後仍是塵埃落定。
妮可與查理是一對登對的情侶，他們當初瘋狂的愛上彼此，互相扶持十年，最後離婚收場。本片由妮可在這場離婚官司之中先拿到話語權，因此觀眾可以了解離婚的主因是彼此對生活的理念不合，而妮可在婚姻中長期隱忍的事業心終於到了爆發邊緣。這樣單純的因素，卻因為律師介入之後竄出濃厚火藥味。妮可所聘請的律師諾拉是一位激進聰明的女性，她觸發了一直以來委身於查理背後的妮可心中的不平之鳴，因此妮可在諾拉的建議下率先向查理發動攻勢，無意之中讓查理陷入極為不利的處境。查理一開始打算冷處理（或多或少帶著一點息事寧人的態度），默默把流程走完，但卻在一次又一次屈居下風之後，態度變的愈發激烈。在雙方為搶獨子監護權而互相攻防的過程中，互揭傷疤、質問是非對錯因果關係、互相往對方身上潑糞，似乎將最後一點愛與關懷砍得粉碎。連妮可與查理自己也理不清的真相，卻在外人眼中變得全然的醜陋難堪。事情發展已然超出雙方當初的預期，但大廈傾頹之勢已難以挽救，最後也只能兩敗俱傷、狼狽不堪地達成協議。看到這裡，大家心裡頭可能都會有一種「有必要搞成這樣嗎？」的疑問與疲倦感，但我相信這個疑問可能兩位當事人也捫心自問過千百遍。
相較於主動進攻妮可，被動的查理是比較少抒發內心想法的角色。相信某些觀眾心中，查理可能會是一個渣男，因為他出軌過，忽視妮可的感受，只在乎自己的劇團。我個人認為，查理只是跟大多數的男人一樣都有點遲鈍而已。他是個好爸爸，是個好人，事業成功，才華洋溢，他犯的錯就是把他的家庭理所當然地視為他事業的後盾，而妮可則變成他在前線奮鬥的補給品。妮可的憤怒很容易體會，而查理的錯誤則很容易被忽視，就如同諾拉那段慷慨激昂、戰力滿點的「完美母親論」一般，母親必須完美盡責，而父親犯了一點錯誤卻可以被接受，聖母瑪麗雅必須在耶穌死後抱著他的屍體落淚，而上帝卻連個影子都沒出現過。查理長期處於這樣的安逸環境而不自知，直到正式簽字離婚之後，他才又再次經歷了一次宛如被強迫擠出娘胎的痛苦。當大家以為他就要這樣繼續自怨自艾、行屍走肉之際，編劇很巧妙地為他編排了一段即興演唱「being alive」。查理此時心中再清楚不過，妮可在他心中的份量與妮可對於維護他生活穩定的重要性，和妮可互相扶持到最後離婚那段歡笑吵鬧的日子，都是讓他活生生地存在這世上的重要養分。經歷這次痛苦的結束，相信雙方都有點成長。成長總是使人痛苦，但人活著就是為了成長。
電影從頭到尾都讓觀眾感受得出來妮可和查理依舊深愛彼此，但他們依舊走上離婚一途。 婚姻除了白頭偕老之外，更常見的其實是或多或少的失去自我。有多少維持到最後的婚姻沒有一點犧牲和奉獻？我想答案是零。婚姻這樣的契約關係，只要無法達成協議，就只能走向結束。電影最後的那句話「即便愛他已沒有意義，我也不會停止愛他」看起來邏輯不通但卻分外真切，契約必須終止，但是情感還在，這個曾經一起立誓要同甘共苦的人，我想他們比任何人都希望彼此都還能繼續幸福快樂。
